第110章病体气尤烈,一掌吐莲
护国寺的深夜,只剩下成百上千的长幡,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数十位使节团成员的遗体,安然的躺在棺材里面,放置于弥勒殿前的广场上。
每一口棺材上方,都有用四根竹竿撑起的一片白篷。
白天来祭拜的人群,会从中间的过道穿行,到弥勒殿内,对着供桌上数十个牌位,上香行礼。
为了盖过尸体气味而使用的香料,祭拜者们衣服上的熏香,还有寺庙里的燃香。
诸如此类的气味、声音,全都混合在一起。
晚上这里就冷清了下来。
月光洒在过道上,如同一层银霜,夜风刮走了大多数的杂味。
弥勒大殿里,只剩下关长岭一人,盘坐于供桌侧面的蒲团。
他面朝供桌,目不转睛,既不看殿外风景,也不看殿内佛像。
这个内卫左司的统领,仿佛正一心一意,在为遇难的使节们守灵。
当此之际,整个寺庙的声、色、光、气味,都透着一种静和冷。
供桌上的两根大白蜡烛,燃起的光焰,都是那样安静的昏黄色。
即使随夜风摇晃着,烛火也是有光无烟,曳而无声。
呼啦啦!!
火光莫名拉长,扁平如舌,闪动的速度也快了起来,发出杂音。
忽见一阵薄雾,吹过门槛,侵入殿内。
红衣撑伞的海东来,在兵魂的阴气中,迈入大殿。
关长岭抬眼,动容道:“海大人,你当真来了。”
“你诛杀吐蕃的大祭师,已算为他们报过仇,今夜再来,他们也更能安息了。”
海东来看着那些牌位,并未上前取香。
“我已经来了,你还装什么”
他也不看关长岭,“今夜一聚,有的事,你我心知肚明。”
关长岭笑意不改。
“海大人,你能成名,靠的是武艺,但能成为内卫统领,果然不只是会用武力。”
“我对南诏内卫动手脚,隐秘至极,你居然还能有所察觉,毁掉了部分卷宗,事后看来,那个阻击宇文家杀手的郎中楚天舒,就在你毁掉的卷宗之中吧,真是个很好的部下。”
“今天你来,是不是他也来了,或许还有郑回那批人”
海东来目光一转:“看来你承认内奸身份了,可你已经位高权重,为什么要背叛”
关长岭笑道:“你记得郜国长公主吗”
当年在大唐,郜国长公主颇有权势,与禁军将领、太子詹事、蜀州别驾等人交往密切,初时被人告发,说长公主在为太子培植党羽,后更被告发有谋反之嫌。
皇帝为此贬斥数位大臣,杖杀数人,幽禁长公主于府中。
海东来看过这份卷宗。
“当年长公主门下,有一食客高手,刀法精湛,身份神秘,屡次为她出手,事发之后,此人身份也被揭露,据说是当时长安一个游侠魁首。”
海东来说道,“我记得,那个游侠妻离子散,逃出大唐,至今不知下落。”
“现在看来,那人是被你诬告的吧,真正的长公主门下刀客,就是你。”
关长岭叹道:“不错,就是我。”
“长公主是被幽禁三年,而后病逝,算是跟朝廷有多大的仇呢她又能对你有多大恩义”
海东来低笑一声,“若真是深仇不忘,你要向皇帝报复,怎会忍到今天,而不早些策划刺杀”
关长岭是完全可以觐见皇帝的。
如果在人手薄弱时,暴起刺杀,未必没有可能得手。
“不不不,光是杀人,就算报仇吗皇帝是为了皇位稳当,对长公主下手,那我就偏要他这个皇位一直坐不稳当。”
关长岭露出热烈的笑容。
“你知道吗毒,其实是无数形状古怪的小虫,人的身体会损坏,都是这些小虫在作祟。”
“一个庞大的国度,也就像是一个人,皇帝只是脑子的一部分,要让脑子痛苦,就不能只对脑下手。”
“士、农、工、商、兵、国土、国库,本都潜藏着毒力,对一整个国度下毒,引爆所有的毒性,看着这毒是如何发作。”
“这将是毒术的至高成就。”
关长岭眼中满含期待,道,“南诏,就是我用来下毒的那根针,可不能被你提前折断啊。”
话音刚落,海东来的伞上,忽然发了霉。
那一块块霉斑,有的发白,有的发绿,正飞快的长出毛茸茸的菌丝,又冒起热气。
关长岭的脸色却是一变。
他早就在这个大殿里布了毒,从海东来踏进这里的时候,就已经被施毒。
但是现在看来,所有的毒力,都被海东来的兵魂接过去了。
那鼎沸之意,还让伞上的毒性被急剧破坏。
关长岭一向知道,海东来是个异数。
他是一个在熬力法上的成就,比血炼兵法更高的人。
兵魂对他而言,就只是一件工具,而不是其他武人那样视若珍宝的绝杀手段。
这样的态度,必让他无法对兵魂掌握细微。
可现在,那兵魂与海东来的契合,显然超出之前的估计。
关长岭的身形一退,骤然脱离蒲团,到了丈许开外。
海东来却没有出手。
他继续看向牌位。
人在祭拜牌位的时候,一个最舒适、下意识会选择的距离,应该在三尺左右。
海东来距离那边,却足有六尺余。
他的视线焦点,不在牌位上,而在身前三尺。
房梁上悄然落下一个人影。
那是段忠,他的袍袖在半空一鼓,落地的时候,毫无声息,位置正好在三尺处。
“茹素他们,死得不冤。”
段忠提起死去的侄儿,声音平和,眸子黑白分明,清得惊人。
“从你踏入这里,半点破绽都没有,连刚才关长岭那一退,都没能引得你有一丝先动手的意向。”
此刻,已过子时。
大唐和南诏的第一高手,果然在三月十五碰面。
海东来眼中兴味盎然,坦然道:“你也很好,极好!”
“我头一次看见,有人身在半空,全无依靠之际,还能给别人这么强烈的威胁感。”
两人对话之时,海东来的伞面,在缓慢转动。
段忠的袍袖,忽而向侧面鼓起,又忽然干瘪,是冷热变动造成的气流收放。
供桌上的两朵烛火,有那么一刻,在向段忠的后背倾斜、拉长。
他们两个的杀气,经由兵魂转发出来,都强烈到足以让人心肝发麻。
段忠想起王府那个被扔进门内的石狮子,塌了半边的凉亭。
海东来那时应该还有伤,现在恐怕已养好。
比那样更强的体力,加上现在全无破绽的眼光、杀气……
“关长岭。”
海东来忽然道,“你要为你的盟友豁出性命,制造出我的破绽吗”
关长岭一笑,口中陡然吹出一道哨子响声。
真正要豁出命,给海东来身上制造破绽的,另有人在!
海东来的帮手,郑回那些人,纵然来了,也自有宇文家应付。
还有谁能拦尽昆仑奴
弥勒大殿后方,也是一片广场。
广场边缘的建筑中,正窜出一条条黑影。
弥勒大殿前方,白天有太多人来往,那些尸体、棺材,也都是南诏人安排的,没有多少机会动手脚。
关长岭的人手要藏,自然是藏在后方。
数十个昆仑奴聚集成群,奔向弥勒大殿的后门。
但在他们背后,那座大雄宝殿的屋顶上,也有两个人影跳了下来。
其中一个人影落地,顺势向前一翻滚。
另一个人影,在落地的瞬间,却是一只右脚,就把五尺见方的厚重大石砖震碎凹陷。
他的左脚,已经向前跨出。
嘭嘭嘭!!
地面连环三响,那个身影已经追上昆仑奴。
最后方的两个昆仑奴,察觉不对,猛然回身,四只手同时探出。
他们的手,可以洞穿三寸厚的木板,指甲可以在大理石上留下清晰的凹痕。
但是那个追来的人影,只将双臂一张,继续前冲。
两个昆仑奴的胸膛,都被横着的手臂砸中。